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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玉米为什么要喷 6 遍农药？

"我可不敢在外面买玉米吃。"说这句话的时候，老雷笑了笑。我顿时有些烦闷，看成一个城市上班族，在每一个起晚的日子里，煮玉米但是我最爱的早餐。本来来访是把我方放到社会不雅察者的位置，没念念到我方的膝盖先中了一箭。

我昭着他意外冒犯，也不是那种乐祸幸灾的东说念主，这打趣的口吻里包含更多的是对他所了解到的执行的嘲弄。

几年前，他在广东河源惩办一家农场，听搞无东说念主机飞防的"工仔"说，玉米地里出现了一种很蛮横的虫子，药量很大才能杀死，而那片玉米地里有一部分是种给东说念主吃的鲜玉米。

老雷从此记着了不在外面买玉米吃，但并莫得把那种虫子放在心上，致使连名字皆没记着。直到两年后，他回到广西柳州的梓里，又在自家的玉米地和这种虫邂逅了。听同乡的东说念主说，恰是他走的这两年，这种名为草地贪夜蛾的虫子才在他们村子里泛滥的。

草地贪夜蛾，其幼虫能严重毁伤作物，偏好玉米，也啃食小麦、蔬菜和棉花等 80 多种作物。成虫可在整宿之间漂泊上百公里，因此得名"行军虫"（Fall Armyworm）。图源：Mary Foley Benson， USDA; Property of the Smithsonian Institution， Department of Entomology， Bugwood.org

"在我印象里，以前玉米皆无用若何打药的。咫尺有了这种虫，你打药确信更多了，一茬玉米起码得打 6 次药吧，1 亩地差未几用到 1 壶水的量。"这一次"兵戎相见"让他真实眼力到了草地贪夜蛾的蛮横，"这个虫最可恨的少量是它吃你的玉米心叶，是以从苗期运转就得远隔着打药，要否则玉米刚长出来一个星期就被虫子吃掉了。不打药基本等于绝收。"

图为草地贪夜蛾幼虫正在啃噬孕穗期玉米。草地贪夜蛾以幼虫取食叶片和牝牡穗为害作物，在玉米苗期发生时会咬断心叶酿成玉米滋长受阻，被害叶片一鳞半瓜，重发时难以形成牝牡穗，酿成玉米的严重减产。图源：李春良

二、舒坦变化，"杀虫剂跑步机"加速

期间回到 2019 年，生计在中国广西、云南的农民无法念念象一种原来栖息在好意思洲的虫豸将在自家田野里爆发虫害。在此之前，草地贪夜蛾所到之处如故酿成了玉米的严重减产，被媒体称为"环球食粮杀手"。它们先是通过国外商品贸易从好意思洲传播到非洲，导致非洲的玉米价钱足足高涨了 3 倍。之后又借助上升气流从非洲一起迁飞至东南亚，最终从缅甸登陆云南省。重复同期发生的新冠疫情和非洲蝗灾，好多东说念主皆堕入了大天然失控的惊恐之中。

图为在云南某地捕捉到的草地贪夜蛾成虫。2019 年 1 月，草地贪夜蛾被发现入侵中国——云南省普洱市江城县植保东说念主员田间普查第一次发现其幼虫。很快，它们向北迁飞的速率出乎料念念，在 9 个月内便扩散至寰宇 26 省。刻下，草地贪夜蛾主要散播在我国西南、华南、江南以及长江中卑劣地区，在江淮、黄淮、西北地区偏轻发生。图源：李春良

入侵我国的草地贪夜蛾主要为害玉米。客岁 9 月，咱们在云南昆明的雁塔村作念入户拜访时，一提到草地贪夜蛾，村民们坐窝眉头紧皱，见识也凌厉了起来。

据雁塔村的嬢嬢和叔叔们忖度，草地贪夜蛾可能会导致玉米减产 10%～15%，严重的时候致使会绝收，这与老雷所说的情况十分邻近。一位嬢嬢说："早些年也无益虫，像蚜虫和跳虫，农药打一遍就够用。但是草地贪夜蛾一运转出现的时候，一般的农药还不起作用，咱们也没啥好目的。"

灾祸的事情正在于此。好意思洲多量使用杀虫剂的集约化农业的"养蛊"，让草地贪夜蛾练成了寥寂抗药才能。这亦然它们能在短短几年内横扫环球几大洲的原因之一。东说念主们用"跑步机"来形色过分依赖杀虫剂而堕入的恶性轮回：当虫子产生了抗药性，东说念主们便喷洒更多的杀虫剂，直到虫子百毒不侵，于是东说念主们转而研发新式杀虫剂。草地贪夜蛾即是一个例证。由于如故严重要挟了环球食粮出产，鸠合国粮农组织发起了针对草地贪夜蛾的环球鸠合活动，但依然无法抵牾虫子们报复的方法。

当它们领先从天而下到中国时，农民发现手头的杀虫剂根底奈何不了这种虫子。这恰是雁塔村村民谈之色变的原因。针对有机磷类、氨基甲酸酯类和拟除虫菊酯类等 29 种杀虫剂，草地贪夜蛾皆线路出了尽头强度的抗性，以至于在好意思洲，当地东说念主不得不罗致科学停用和交替用药的形式，以延伸杀虫剂的田间使用寿命。

而就在东说念主类濒临草地贪夜蛾一筹莫展之际，舒坦变化正在让"杀虫剂跑步机"加速。

一般来说，温度上升故意于害虫向高纬度和高海拔地区迁飞。若气温普及１℃，虫害激发的小麦、水稻和玉米耗费将提高 10%～25%。草地贪夜蛾也不例外，它们可爱温存的环境，发育速率随温度升高而较着加速。接头斟酌，在环球变暖的趋势下，草地贪夜蛾在中国的适生领域将进一步扩大。2019 年云南高温少雨很可能是导致草地贪夜蛾滋长发育加速、繁衍力增强、种群数目短期内激增的紧要原因。

三、"无用药，底裤皆赔掉"

天然，对农民们来说，非论哪来的虫子，有了虫害就要治。治的门径也很简便：去农药店跟伴计说拿两种治草地贪夜蛾的药，东说念主家会把药径直塞给你，你也无用知说念这药有什么化学因素。惟一需要谛视的是喷农药的时候要把作物喷透，以防有什么漏网之虫。

仔细看，黑乌乌的一派恰是可爱覆盖在玉米心叶里的草地贪夜蛾幼虫。再加上草地贪夜蛾自己具有极强的抗药性，淌若不加大药量把心叶喷透，杀虫成果便会大打扣头。图源：李春良

和大多数农民一样，老雷就是这样作念的。尽管老雷有着丰富的生态培植教养，也懂得使用驱虫酵素放胆虫害，但在这件事情上也只可谐和。

"淌若农药皆搞不定那些虫子，驱虫酵素确信没用的。"在自家菜园，老雷是坚执不打药的，但是这样作念的终局就是草地贪夜蛾会钻到他种的辣椒内部蚕食，过不了两天辣椒就堕落得掉在地上了。

是以，固然老雷不会在外面买鲜玉米吃，但是他却对广东那位玉米培植大户表默示会："除非你是闹着玩的，否则东说念主家大限度培植，100 多亩地，那么多参加，谁敢不打药哦。"

由于昔时几十年农药浪费如故酿成了严重的环境和健康影响，中国从 2015 年运转履行农药减量缱绻。因此防治草地贪夜蛾的难点在于：放胆虫口、保证食粮出产的同期，尽量不增加农药用量。

自 2015 年农药使用零增长活动实施以来，寰宇农药使用量运转逐年下落。2021 年农药使用量比 2015 年减少 16.8%。但我国农药使用强度仍是世界平均水平的 2.5~5 倍，远高于国外公认的安全上限。2022 年农业农村部又发布新一轮的化学农药减量决议，执续鼓舞农药减量。图片起头：农业农村部网站

自草地贪夜蛾入侵中国以来，政府参增加量专项资金、动员寰宇农业科研东说念主员，将其纳入遍布寰宇 3000 多个农业县的监测预警网罗，远程挣扎它们北上的方法。农业农村部每年皆发布草地贪夜蛾防控时候决议，中枢措施包括生态调控（运用农田生物种种性，如抗耐虫品种、间套作、田边诱虫植物等）、种子处理、理化诱杀、生物防治和科学用药。一些群众提出，优先筹议物理和生物防治，实在不成了再打农药。

云南某地农民使用性诱剂捕捉玉米地里的草地贪夜蛾。图源：李春良

在广西、云南、河南等地，针对草地贪夜蛾对化学农药抗性连续增强的问题，生物防治的门径正在被研发和扩充使用，举例引入寄生蜂、捕食蝽、寄生蝇等天敌，以及对绿僵菌制剂、球孢白僵菌制剂、核型多角体病毒制剂等生物农药的研制和示范扩充。

一只成年雌性黑卵蜂正在刺探草地贪夜蛾的虫卵。她很可能是夜蛾黑卵蜂——草地贪夜蛾的紧要寄素性天敌，已被应用于非洲、亚洲和北好意思洲等地的夜蛾科害虫防治。中国科学家正极力于于接头夜蛾黑卵蜂放胆草地贪夜蛾的机理和实践门径。图源：佛罗里达大学，Lyle Buss

但对于农民来说，什么生态、物理还有生物防治，这类提出皆是巧妇难为无源之水，因为成效慢。"是有一些群众说不错用生物防治的门径，但是你让他们来无用化学农药试试，忖度赔得连底裤皆莫得了。"老雷说。

草地贪夜蛾如实会给农民这样一种蹙迫感，不仅仅源于它的抗药性，还有它超强的繁衍和扩散技艺，其生物学特质被综合为"特等能飞、特等能吃、特等能生"。用老雷的话说就是："淌若今天你发现了一棵玉米上有草地贪夜蛾但是不去管它，那过两天隔邻的玉米齐全是这种虫，再过两天那片地就没法要了。是以看见了必须实时打药。"

云南的嬢嬢叔叔们也饱受这个问题的困扰。草地贪夜蛾刚到云南时，他们发现这种虫子今天杀完，来日隔邻的虫子又飞过来了。自后由政府请东说念主在通盘虫害区域长入打药，情况才有所好转。这叫作"统防总揽"——针对爆发性病虫害、由专科东说念主员长入打药。否则，淌若小农户仅仅"自扫门前雪"，就必须勤打药，终局就是虫子会更快产生抗药性。

但是，统防总揽适用于大面积单一培植产区，小农户不一定能享受到这种"福利"。举例在云南省，农业群众李春良觉得，统防总揽就比拟费力，淌若是培植饲料玉米，小农户的地块一般比拟分手，不利于长入打药。淌若是培植给东说念主吃的鲜食玉米，筹议到玉米不同滋长周期所需农药的剂量不一样，就更不敢盲目打药了。

这种情况下，李春良觉得，只但是教学小农户学会选对农药、交替用药等科学用药的手段，无用那么多农药也能放胆住虫害。

况兼说实在话，农民也不念念打那么多农药。按照老雷的缱绻，咫尺一亩地的农药老本如故高涨到了 200 块钱把握，好多时候小农户种玉米反而是亏本的。

四、扩散的不仅仅虫子

打药用钱，残害环境，况兼无法治本，长此以来回会让虫子产生抗药性，若何办？政府的另一个谜底：转基因。

农业农村部在 2023 年底批准 26 家企业转基因玉米、大豆的谋略许可证，2024 年又发布一批转基因生物安全文凭，这意味着转基因种子在中国运转全面扩充。客岁也因此被称为中国的"转基因生意化元年"。于是 2024 年的草地贪夜蛾防控时候决议中，与时俱进地增加了一条"优先采用抗虫转基因玉米"。

不外，鸠合国粮农组织发布的一份草地贪夜蛾防治指南觉得，对于转基因玉米能否防控草地贪夜蛾、得出论断为前卫早：" Bt 玉米经评释可削弱草地贪夜蛾毁伤，但好意思洲草地贪夜蛾已发展出对某些 Bt 玉米品种的抗性。"（注：Bt 即苏云金杆菌，是天然界无为存在于泥土中的一种有益杀虫微生物。科学家将 Bt 中抒发杀虫的卵白基因转到玉米中，使玉米也能产生这种卵白。自从 1996 年在好意思国被批准生意化培植，Bt 玉米已在许多国度无为培植）

Cry1F 玉米是用于防治草地贪夜蛾最为无为的 Bt 玉米品种，此前通常被觉得简略有用防治另一种害虫——西部豆夜蛾。但在 2016 年，该品种被发现未能有用保护好意思国玉米免受西部豆夜蛾的侵害。图源：dtnpf.com

不错笃定的是，咱们不可能回到 2019 年之前莫得草地贪夜蛾的期间，中国的农民也只可学会使用农药（以及很快，转基因玉米）与之周旋共存，并承担相应的老本。这是一场不可逆转的变化，在这个经由中，从好意思洲扩散到中国的不仅仅虫子，还有以虫子为绪言激发的生态与社会层面的危急。当佩戴着抗药性的草地贪夜蛾抵达非洲或中国时，在莫得与之协同进化的天敌的情况下，咱们必须反向相宜它的存在。

但是，老雷种一茬玉米，打农药的频率从 1 遍增长到 6 遍；科学家们加速研发新农药和虫子竞走；临了只可窜改种子基因——这是咱们但愿看到的相宜吗？

让东说念主担忧的事情正在于此，并不是统共使用时候应答危急的远程皆会带来好终局。总结昔时几十年草地贪夜蛾抗性连续增强的历史，似乎印证了这样一个事实：东说念主类试图通过放胆天然来寻求出产的笃定性，最终导致的生态危急却使东说念主类生计在这个愈发充满不笃定性的世界。咱们也不得不去追问："杀虫剂跑步机"会弥远运行下去吗？在畴昔云开体育，它会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住手？